2026年07月20日08:15 來源:中國紀檢監察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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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處安徽東部的滁州多山多水。九百余年前,北宋歐陽修作《醉翁亭記》,“若夫日出而林霏開,雲歸而岩穴暝”“野芳發而幽香,佳木秀而繁陰”,記下此處山間朝暮、四時風物之美。
近千年時光逝去,這裡的山水林田依然是當地群眾最寶貴的資源,最穩定的發展基石。2025年,落實中央紀委國家監委關於群眾身邊不正之風和腐敗問題集中整治的部署,滁州市紀委監委牽頭,帶動全市上下開啟了一場圍繞農村集體資源的清查整治。
至2026年7月10日,全市共起底村集體塘、林、地127264宗、215萬畝。較清查整治前,資源宗數、面積均翻了一番還多,找回了長期被佔用和失管拋荒的集體資源114萬余畝。清查整治排查並推動整改各類問題合同1.6萬份。這一變化是如何發生的,記者日前來到滁州,探訪整治背后的故事。
問題
年年清,為何年年不見底?
中國要富農民必須富。農村集體資源、資金、資產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2025年初,二十屆中央紀委四次全會部署持續深化農村集體“三資”管理等方面突出問題治理。2025年4月,滁州市委常委,市紀委書記、監委主任吳述林在督導中了解到全椒縣十字鎮華林村耿橋水庫的異常發包情況。這片面積約200畝的水面,以1萬元每年的費用發包,租期15年。而同類型面積約170畝的黃窪水庫,2010年的發包價就已超4萬元每年。且耿橋水庫發包期間存在多次違規延包、聯合村干部轉包倒手牟利等問題。
耿橋水庫異常發包引起滁州市紀委監委的追問:本地其他地方是否有類似問題?經初步排查,全市村集體資源底數不清、拋荒流失、發包不規范等問題不在少數。這進一步引發大家思考:“三資”年年清,年年不見底,問題出在哪?這個問題,職能部門、鎮村干部、紀檢監察機關、群眾各有看法,大致有如下幾種:
有人認為,職能部門人員力量不足、責任落實不到位。比如,農業農村部門作為主管部門,有的縣級農業農村局農村經營管理股僅有兩人,不要說實地核查,就是統籌工作也抓不深抓不實。最后很可能演變成責任壓到鄉鎮、鄉鎮壓到村、村裡壓給文書,文書匯總村組報來的數據再上報。如此看似層層審核,實際准確性不足。
有人認為,清理不是一個部門能解決的事,多部門協同難度大。比如,農業農村部門掌握部分發包合同,自然資源和規劃部門管資源圖斑,信息互不相通。特別是權屬有爭議、矛盾累積地塊,需要多部門共同分析研判。此外,不規范合同整治,更需要財政、審計、司法、公安等部門參與,涉及黨員干部違規問題,則需要紀檢監察機關跟進核查。
還有人認為,過去清理以自查自糾為主,難以查出“真問題”。看一組數據,2024年,滁州市農業農村局開展“三資”領域問題合同“小切口”治理,自查自糾排查出問題合同4043份。而此次市紀委監委牽頭整治中,僅農村自然資源發包一項就排查認定問題合同1.6萬份。兩相比較,超七成的問題合同成為“漏網之魚”。從自查自糾發現問題的質量看,多浮於表面、易於整改。優親厚友、強勢把持、歷史遺留等深層問題仍“沉在水底”。
問題並不會隨時間自然解決。滁州市農業農村系統一位工作人員回憶:“2024年初,那會兒還不知道(中央紀委國家監委)要部署‘三資’整治,我們在某鎮試點‘低價合同’清理,發現一處水面發包價極低,幾塊錢一畝。向老鄉了解情況,老鄉說,‘你們要是能整改,我掏腰包請你們吃飯。’”
老鄉的反應側面說明了清查工作的難度,同時也給相關部門提出警醒:如果問題報與不報都一樣,多報少報都一樣,消耗的是政府的權威和老百姓的信任。
摸排
變“對著合同找人找資源”為“對著資源找人找合同”
考慮到“三資”中,集體資源基本不可移動,清查難度較低。滁州市紀委監委從資源入手,在全椒、定遠、明光三地分別試點開展水塘、林地、耕地清查。
2025年10月,“清塘、護林、淨地”行動在全市鋪開。滁州市紀委監委牽頭十多個部門組建市級專班,縣(市、區)紀委監委同步跟進,協同鎮村因地制宜開展工作,解決人員力量不足、部門協同難等堵點。
這一次,整治宣傳標語、橫幅進村入組,檢舉控告的二維碼貼到了老百姓身邊。看到落款是紀檢監察機關,群眾坦言“心裡有了些底,但這麼多年沒解決的問題,也沒抱太大希望”。整治初期,觀望者不在少數。
下定決心后就是執行的問題。摸排重點有二:其一,起底村集體資源,摸清家底,全部納入台賬管理﹔其二,全面梳理發包合同,為整治“超長期、超低價”不合規合同打基礎。
界定“超低價”是整治的核心問題。這個“難題”交到了試點地。怎麼答題?
時任全椒縣委常委,縣紀委書記、監委主任張燕記得,市裡要求既要符合上面政策,也要契合本地情況,縣紀委監委給出的方案因為依據不足被多次打回,“多到敲市紀委書記辦公室門都沒底氣”。吳述林則態度堅決:“標准是大事,實事求是是基本原則,不能‘干部定個價,群眾不買賬’,最終是要讓群眾滿意。”全椒縣農業農村局農村經營管理股負責人袁誠則講述了這次同題共答中,他看到的紀檢監察干部的另一面。“根據經驗,我們拿出了不同時期參考閾值。但紀委監委的同志十分嚴謹,帶著我們跑了省市主管部門和研究機構,調取全省近二十年農林漁產量產值等數據,多次組織專家論証,最終敲定可操作的標准。”袁誠感慨,“作風過硬,給我們上了一課。”
標准區間以指導意見形式發出,各地結合實際,不搞“一刀切”。如何推進?從方法上說,關鍵是變“對著合同找人找資源”為“對著資源找人找合同”。
“過去人員換屆、資料遺失,說不清、理還亂的糊涂賬幾乎村村都有,對著合同找人找資源,遺漏免不了。但塘林地不會變。我們下笨功夫,對照第三次全國國土調查數據底圖和各地摸排的清單,挨個過篩,核查分布、邊界、畝數、權屬、發包狀態等,制成‘一村一圖一表’台賬。”來安縣紀委監委第二紀檢監察室副主任王耀說,相當於給集體資源上了“永久身份証”。資源情況不再是“干部說了算”,而是大家“圖上看得見”,不管以后怎麼換屆、誰來負責,都能做到一本台賬管到底。
確保底數清、情況明、數據准,監督必不可少。滁州市紀委監委派出5個蹲點指導組,時任市紀委監委黨風政風監督室主任林安然帶著其中一組,在兩個縣“蹲”了幾個月。他介紹,某鄉鎮一處約100畝的水面,村裡講是閑置。現場看有圍網、漁船。和村干部面對面談,村干部支支吾吾說實際是承包出去,但承包人不繳費,問題難處理就沒登記上報。還有一處魚塘,未上報是因為承包人就是村干部的父親。“這類漏報、瞞報、謊報背后往往藏著優親厚友、違規侵佔、不作為亂作為等問題,如果紀檢監察機關不去實地核查,不動真碰硬是不行的。”林安然說。
以辦案開路壓實責任、傳導壓力,工作實起來,整治成效逐步顯現。
明光市是“淨地”試點地區。該市蘇巷鎮整治前登記在冊集體土地16宗278.12畝,整治中新增摸排集體耕地719宗1423.6畝,此外還有塘壩630宗、林地39宗。
“哪怕只是幾分的地,我們也不放過,全部登記入冊。”蘇巷鎮紀委書記蔣娜娜介紹,蘇巷是明光市工業園區建設的大后方,涉及征地問題多,厘清土地權屬十分必要。鎮紀委在之前的工作中發現,一些集體土地被群眾佔用,時間長了群眾有“久佔為業”的心理,繼而引發矛盾糾紛。“這次整治就是要徹底摸清家底,厘清權屬,防止以后出現這類矛盾。雖然辛苦些,卻是利長遠的好事”。
翻開滁州各地資源台賬,形式略有差異,但無一例外都包含了權屬、面積、經營使用情況等詳細信息。過去老百姓講的村干部“一個皮包能裝一個村的‘三資’”“一餐飯能定一個合同”“一杯酒能延長一個承包期”的亂象,一去不復返。
整改
算經濟賬,也算民心賬
發現問題不整改比沒發現問題更嚴重。不規范的合同是整改重點也是難點。“單靠哪一個部門都不行,必須發揮合力,協同攻堅。”明光市農業農村局黨組成員王厚平說出了大家的共識。
首先是全市紀檢監察機關動真碰硬,對工作滯后、敷衍應付單位進行約談調度,同時對問題合同背后涉及黨員干部違紀違法的線索優先處置、快查快辦,淨化政治生態。
相關部門各負其責、協同推進。比如農業農村局負責方案制定、業務指導、進度統計、質量把關﹔自然資源和規劃局提供國土調查數據、林地圖紙、權屬信息,參與地類認定和價格評估﹔司法局進行法律審查和合法性把關﹔公檢法提前介入,依法處置涉嫌違法犯罪的案件。
最關鍵的是群眾參與。邀請老黨員、老村干、村民代表加入清理和評估小組,成為參與者、見証者﹔評估結果和整改方案全部公示,接受群眾監督﹔整改盤活的資金用在群眾身上,讓整治成果看得見、摸得著。
“這套‘打法’,推進了多數問題合同整改。到期的資源得以按市場價發包,村集體權益得到有效維護。”滁州市紀委監委第十紀檢監察室副主任胡超介紹,對於各地仍存在的少數歷史成因復雜、整改難度大的“超長期、超低價”合同,市紀委監委統一收攏,建立台賬,指導各地“一宗一策”“一把鑰匙開一把鎖”,把問題解決在村組。
整改是要解決歷史遺留問題,而不是制造新的矛盾。要依法依規,也要尊重歷史﹔要維護集體合法權益,也要看到具體的人。總而言之,既算經濟賬,也算人心賬。
來安縣三城鎮澗裡村黨總支書記李廣忠講述了該村一起合同的整改經過。
2018年,村民徐師傅以12年總價8000元的低價承租了村集體7畝原是廢棄磚窯廠的地,投入機械和人力平整,荒地有了產出。整治中,合同被納入整改。
“怎麼整改?既不能寒了種地人的心,也不能不顧群眾意見失了公平。我心裡很犯愁。”李廣忠走訪了解承租詳情后,找到鎮紀委一起算賬,“刨去徐師傅投入,還得讓他有賺頭”。在鎮紀委支持下,李廣忠與農經人員、村“五老”共同評估土地,三次召開村組會議,把問題擺上桌面協商,最終形成整改方案:自2026年起至承租期結束,年租金增加1000元,合同到期后徐師傅優先承租。方案得到一致認可。“對自己我希望價格不要太高,對村裡我也覺得不能太低。為我的事村裡開了三次會,我很感動,會把地好好種下去。”徐師傅說。
“人人心裡有杆秤,將心比心,以理服人,以情感人,就能找到平衡。”全程參與整改的鎮紀委書記趙小婭多有感慨。
惠民
歸根到底是給老百姓辦事,讓老百姓滿意
又是一年暑假,來安縣雷官鎮黃橋村暑期托管班迎來了44個孩子,比往年更熱鬧了。
“村裡在外務工的多,一到暑假孩子不是玩手機就是玩平板,防溺水也是個大問題。村委會有地方,我就想著辦個托管班,請回村大學生帶孩子寫作業、做游戲。”黃橋村黨總支書記徐晴今年50歲,圓臉,戴一副眼鏡,是村裡留守兒童口中的“書記媽媽”“書記奶奶”。說起被孩子抱著喊“書記媽媽”“書記奶奶”的場景,她眼裡滿是溫柔。
“孩子回去一說,這裡有吃有喝有玩還有老師上課,附近家長就都把孩子送來了。規模大了,支出肯定要增加。”徐晴說,去年以來,整治幫村裡追回了8萬余元租金,重新發包后年增收約3萬元。“有了這筆錢,加上政府補貼,我們更有底氣擴大托管規模,看好留守的孩子,也給留守老人提供更好的助餐服務。”
村集體有了錢,辦事不求人。整治紅利惠及越來越多群眾。
在明光市自來橋鎮尖山村,整治給村裡解決了一塊林地幾十年的爭議問題,出租后村集體年增收40余萬元。去年底,村裡給每名村民發了100元分紅。93歲的高禮友老人家中四代同堂,全家12口人領到了1200元。“一共分了23.34萬元,只要這塊林地正常出租,我們保証每年都分紅。”尖山村村委會主任唐華說。
明光市蘇巷鎮潘庄村把整治增收的9.7萬元陸續投入到村組和農田基礎設施維護上。整治以來,陸續改造了三條田間生產路,清理了主要的抗旱排澇渠。種糧大戶洪增輝受益,他說:“修路清淤都是開支,現在村裡都給辦了,哪個大戶提起來不高興?”
2026年,滁州市村集體資源清查整治工作轉入常態,但紀檢監察機關沒有停步。1月,市紀委監委總結經驗,試點開展村集體資產、資金清查整治,5月底全面推開。
如何以監督執紀執法保障清查整治工作落實到“最后一公裡”?這個問題,剛剛由南譙區烏衣鎮副鎮長調整為鎮紀委書記的謝偉,分享了自己的思考。
“排查資源時,我是負責農業農村工作的副鎮長。需要核查的圖斑密密麻麻,我們一塊塊用腳跑出來,自認為做得夠扎實,紀檢監察機關還要督查,這麼不信任?是不是太較真了?”直到收到紀委監委的工作提示單,看到指出的疏忽和漏洞,謝偉的看法開始轉變,“確實有做得不到位的地方,嚴格督查是為了工作更扎實深入。”現在,作為紀檢監察戰線新兵,謝偉正投入到資產、資金清查整治工作監督檢查中。怎麼干?他略微沉思說:“像上一任一樣,去走訪,去發現問題,去幫忙化解問題,讓老百姓滿意。”(記者 徐菱駿 自安徽滁州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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